实话实说,比起书面表达,我的口头表达相对比较弱,因为我实在并不擅长演讲。读小学开始,我的作文就一直被老师表扬,于是我知道我会写作文,但每次老师要我上台朗读我的作文,我就紧张,虽然是照着我自己写的作文读,我也会读得结结巴巴。同学们自然哄笑,有时候连老师都看不下去了,便把我的作文拿过去帮我读。总之,我的确不擅言辞。虽然平时里和朋友聊天时还算健谈,但一直到读大学,我都不好意思当众讲话,一看到许多双眼睛盯着我,我就紧张,说话结巴,反应迟钝,老是“嗯嗯”地想不起下一句说什么,且双腿微微颤抖。但是,我长大后居然成了教师,口头表达成为我谋生的手段,这的确是我小时候没有想到的。
既然成了教师,每天就必须站在讲台上讲课,久而久之,我不再胆怯,但口头表达依然不是我的强项。记得有一次我校调来了一位新校长,他听了我的课之后对我说:“你怎么有些吐词不清?”后来我用录音机把我的课堂录制下来,晚上一句一句地听,听得我脸红:这是我讲的课吗?语速急促,好多话只说了一半便把后半句吞进去了,然后便从第二句开始说,有的话最后一个字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难怪校长说我“吐词不清”。于是,我发誓要锻炼我的“口才”,一遍一遍地录音,一遍一遍地练习语速,训练我的普通话,后来稍微好些了。但依然谈不上擅长演讲,最多是能讲课而已。但即使讲课,语言也太随意,枝枝蔓蔓,拖泥带水,一点都不简洁,我只好自嘲:“语言朴素,天然去雕饰。”
面对我不是特别熟悉的人,或者我不熟悉的话题,我往往沉默寡言。常常在一些不得不参加的饭桌上,听着别人关于商界、股市、官场等等的讨论,我简直插不上嘴,于是,我有时候居然被认为“性格内向”。但是,只要是聊起起我熟悉的教育,特别是谈到我的教育故事,我立即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用朋友来的话来说,就是一下子变得“富有感染力”起来。
是的,从教二十六年,我和我的学生用我们的童心、青春和生命创作了太多的教育故事,我每次想起这些故事,就禁不住兴奋、激动,感概万千,心潮起伏,并忍不住要给人讲述,甚至希望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能分享我的教育快乐。
记得1998年11月,我应邀去北京参加纪念苏霍姆林斯基八十诞辰国际学术研讨会,主持人王义高教授要我作四十分钟的演讲,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与会的都是国际知名的研究苏霍姆林斯基教育思想的专家,何况还有苏霍姆林斯基的女儿苏霍姆林斯卡娅也在场。当时我非常紧张地对王教授说:“不不不,我不懂理论,那敢班门弄斧?”王教授当时说:“谁叫你讲理论了?你就讲你如何追随苏霍姆林斯基教育进行教育实践,你就讲你的故事吧!”听了王教授的话,我一下自信了,于是,我来到发言席开始讲我在追随苏霍姆林斯基教育思想的过程中一个个真实的故事。不知不觉,四十分钟很快过去,我的发言打动了所有与会者――一位山西的校长走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我说:“你讲得太好了!”也打动了苏霍姆林斯基卡娅,激动中的她当场给我写了几段话,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听了您刚才充满激情和爱心的发言,我很感动。您是一位真正的教师!您把您的热情传播给您的事业,您把您的爱心传播给您的学生。我相信,您是很幸福的人。”
正是那次短短的演讲不但给了我信心,而且给了我启示:无论写作还是演讲,都应该真情流露。正如陶行知所说:“唯独从心里发出来的,才能打到心的深处。”后来我也越来越愿意以演讲的方式,向更多的同行讲述我教育故事的,表达我的教育理解,以唤起更多的老师一起来思考并探索中国教育的改革与创新。
曾有老师听了我的报告后对我说:“你的报告最大的特点,是讲你自己。”这点我承认。我知道我的理论素养不高,我无法更多地讲别人的理论,而只能更多地讲我自己的教育感悟,尽可能把这些感悟通过我自己的故事展示出来。毕竟我只是一个中学教师,而不是大学教授或教育科研机构的专职理论工作者,因此,我每次作报告,基本上都是给老师们讲我的教育故事。尽管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不算特别强,但我感到我大多数时候的报告,还比较受老师们欢迎。这当然不是我的言语打动了大家,而是我的故事吸引了大家,我的真情感染了大家。
这样的情景我不知经历过多少次了――我站在演讲台上,用朴素的语言讲述着我和学生的真情故事,整个大厅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着;台下,坐着成百上千听报告的老师,他们都抬起头,用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都专注地看着我;有时候,我还会看到有老师在擦拭着眼泪。在那一刻,我总是很感动。我知道,不是我讲得有多么好,而是老师从我的故事中想到了他们的学生,他们的情感,他们的快乐,因为我和老师们有着共同的情怀共同的爱!
近年来,我在外面演讲,也渐渐受到了明星般的“追捧”:签名呀照像呀等等,我也有了所谓的“粉丝”。我知道,老师们是发自内心地尊敬我,我很感动。但我更知道,他们之所对我尊敬,表达的是对我们共同追求的教育理想的一往情深。换句话说,他们追捧的与其说是“李镇西”,不如说是李镇西报告中所表达的教育理想。每当被热情而素不相识的老师们簇拥着的时候,我就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把我的工作做得更好,不然我怎么对得起这么多教育同行的尊敬与期待呀!
也有愧对听众的时候。记得2006年11月4日在广州体育馆作报告结束后,上千听众把我围着,签名的、照像的、请教问题的,我开始还很耐心地一一满足老师们的要求,后来因为要前往机场,时间已经很紧张了,我不得不离开体育馆,但我实在是寸步难行,主办方只好请两位保安护送我吃力地挤出了“包围圈”。第二天,我在家里打开博客,便看到一位老师的尖锐批评,说我摆架子,俨然以“明星”自居,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朴素平易的李老师了!看了这位老师的留言,我很惭愧。当即便给他回信表示接受他的批评,并致歉意。后来这位老师一直没有回我的信,也不知道他看到我的道歉没有。但我一直把他的批评记在心中。现在,我在这篇序言里特意记下这件事,向所有对我有类似批评的老师再次表达歉意,并提醒我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真实的身份――教师。
在对着演讲录像整理文字的时候,我将明显的语言错误一一进行了修改。其他的口语我一般都没改动,以尽量保持演讲录的原貌。在整理的过程中,我真是感到惊讶和羞愧:“这是我说的话吗?”因为我报告中的赘语、废话、病句太多,羞煞我这个所谓的“语文特级教师”,也由此可见听众对我的宽容。这里,我向宽容我的听众表示真诚的歉意和谢意!
还要感谢华东师大出版社的老朋友吴法源兄,是他多次给我提出建议,希望我把我的演讲整理成文字。从某种意义上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这本书。
我的朋友李俊兴老师、张银芳老师、薛海荣老师、苟显勤老师也参与了对我部分演讲录的文字整理,我在这里向他们也表示真诚的谢意!
我曾在拙著《爱心与教育》的扉页上写道:“以心灵赢得心灵。”此刻,我又想到了这句话,并对这句话有了更丰富的理解:我希望用自己的心灵所“赢得”的心灵,不仅仅是学生的心灵,也包括我的读者的心灵。
2008年3月30日于广州至成都的飞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