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早晨,我从中央电视台“朝闻天下”女主播的口中,知道了这样一个据说是来自地震废墟的“催人泪下”的一幕――
抢救人员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是被垮塌下来的房子压死的,透过那一堆废墟的的间隙可以看到她死亡的姿势,双膝跪着,整个上身向前匍匐着,双手扶着地支撑着身体,有些象古人行跪拜礼,只是身体被压的变形了,看上去有些诡异。救援人员从废墟的空隙伸手进去确认了她已经死亡,又在冲着废墟喊了几声,用撬棍在在砖头上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当人群走到下一个建筑物的时候,救援队长忽然往回跑,边跑变喊“快过来”。他又来到她的尸体前,费力的把手伸进女人的身子底下摸索,他摸了几下高声的喊“有人,有个孩子,还活着”。
经过一番努力,人们小心的把挡着她的废墟清理开,在她的身体下面躺着她的孩子,包在一个红色带黄花的小被子里,大概有3、4个月大,因为母亲身体庇护着,他毫发未伤,抱出来的时候,他还安静的睡着,他熟睡的脸让所有在场的人感到很温暖。
随行的医生过来解开被子准备做些检查,发现有一部手机塞在被子里,医生下意识的看了下手机屏幕,发现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写好的短信“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看惯了生离死别的医生却在这一刻落泪了,手机传递着,每个看到短信的人都落泪了。
面对屏幕,我当时并没有落泪,但眼眶已经湿润,鼻子发酸.
很快,这条“催人泪下”的手机短信被媒体飞速地复制:报纸、电台、电视、网络……在一些赈灾晚会上,被演员泣不成声地朗诵,同时让观众也泣不成声。这条短信还被网友评为“史上最感人的手机短信”。
最初看电视,我没有对这条“新闻”产生怀疑,但随着这感人的一幕久久地浮现在我脑海中,我疑惑渐生:情节太富于戏剧化了!虽然我知道,有时候生活本身比任何天才的剧作家(小说家)创造的作品更加富有戏剧化。可此景此景,实在是太“小说”了。
第二天看报纸,我的怀疑心更重了。依然是上面那段文字,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地点,没有人物(那位临死前编写手机短信的母亲)的具体身份和姓名。新闻应该具备的几个基本要素均不具备。当然,并不是废墟中的每一个遇难者都能很快确认姓名和分身,然而,起码应该有具体的地点(废墟所在的某市某县某区某镇或者某村)啊!
有趣的是,好多报纸在发表这“催人泪下”的消息时候,还配了一张图片:一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怀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也许这张照片是为了证实“新闻”的真实性,但恰恰是这张照片,让我更加怀疑这则“新闻”的虚假:因为这张照片,除了配上那条手机短信之外,没有任何具体的文字说明,这样试图给读者一种印象(实际上是一种导向):战士怀中抱着婴儿,就是那位被母亲保护幸存的孩子!
在这则“新闻”出现的同时,还有更多的新闻让人落泪:担架上向解放军叔叔行军礼的小朗铮、为保护学生像雄鹰展翅般张开双臂的张米亚,背着小妹妹步行12个小时走出灾区的11岁男孩张吉万,还有那位把妻子遗体绑在身上的绵阳村民吴家方……这些新闻都具备了新闻的基本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应俱全。唯独那则“感人”的手机短信的新闻把这些不该省略的要素,统统“省略”了。因此我对这个手机短信的“新闻”有了更多的疑问。
虽然有了这些疑问,但我还是一直不敢轻易断定这“新闻”的确是假的,我还在关注有关细节,希望能找到更准确的文字,证明这条“新闻”的真实性。因此,将近一个月来,我一直在搜寻能够证明这条“催人泪下”的“新闻”真实性的有所信息。我多么希望这“新闻”以及“新闻”中那条短信以及它所包含的故事是真实的啊!
然而,我至今没能如愿――迄今为止,在我眼中,这条“新闻”依然是“疑似谎言”。据说这条“新闻”最早于2008-5-16 16:07:00出现于某著名网站的论坛,作者是zhzh222。此外,没有任何线索证明其真实性。
我曾私下对身边的朋友说过我的怀疑,但遭到朋友的指责,他们没法否认我怀疑的理由,但是他们说:“你别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它所表现的人性之美总是真实的吧?”“你被感动了,就是可以了,何必再去追究其真假!”“你就把他当小说读,不也挺好吗?”“即使编造,作者也没有什么恶意呀!”“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因为伟大的母爱的确是真实的!”
所有听了我质疑的朋友都无法推翻我的怀疑,他们甚至认可我的怀疑,但他们都认为,因为这条谎言所传达的是人类至善之美的情怀,因此哪怕是谎言,也是可以原谅的,甚至应该允许存在。
人们常常把“真善美”合在一块说,而且把“真”摆在首位。可见,“真”是“善”和“美”的前提。而现在,似乎只要“美”和“善”,就可以不管是否“真”了!真的如此吗?
我不是一般的反对假话,所谓“善意的假话”或曰“美丽的谎言”在某种情况下,也有存在的必要。比如,医生对身患绝症的病人隐瞒真相,并且还安慰说:“没事儿!你的病能够治好的!”但这条“新闻”不在此例。这次地震中,已经涌现出无数催人泪下的真实的故事,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是有名有姓的,面对电视,面对报纸,这些故事和人物让我们泪流满面。同样是体现母爱体现亲情,被压在垮塌的房屋下被埋47个小时,最后被已经逝去的父母身体的翼护得以生还的3岁女孩宋馨懿,不同样催人泪下吗?我们难道还需要用一个编造的故事来增加什么或强化什么吗?
也有朋友对我说:“那么多感人小说、电影、的电视剧不也是编造的吗?谁也没有因为是编的提出质疑啊!”须知新闻和文艺作品是有区别的――前者纪实,后者虚构。真实,而且是绝对的真实,是新闻的生命。无论多么善良的愿望,无论多么健康的内容,无论多么感人的文字,都不能把虚构当纪实,一旦标明是新闻,就必须绝对真实。“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的确感人,的确煽情,但我觉得这更像一篇构思精巧的小小说。但如果真是小小说却偏要以新闻的形式出现,这至少是对读者的不尊重,甚至是对读者纯真情感和泪水的亵渎。
“任脚下响着沉重的铁镣,任你把皮鞭举得高高;我不需要什么自白,哪怕胸口对着带血的刺刀!……”小时候读《红岩》,很为成岗面对酷刑即兴写下的这一首“我的自白书”而感动(也是“热泪盈眶”呢),再大一些读《革命烈士诗抄》,发现里面也选了这首诗,不过作者却是陈然――一个确有其人的共产党员。我感到疑惑:怎么小说中的诗居然就成了有名有姓的烈士的“遗作”呢!但我不敢继续怀疑,因为《革命烈士诗抄》注释得清清楚楚:陈然烈士被捕,在狱中受尽酷刑后,“特务逼迫他写自白书,他严词拒绝,并在激怒中写了这首诗”。可是再后来,也就是八十年代,我在1984年第一期《纵横》杂志上,读到《红岩》作者之一罗广斌同志实事求是的一段话:“这个问题使我很不安。《我的“自白书”》并非陈然烈士遗诗,而是我们在撰写《在烈火中永生》一书时,以陈然临刑前要写一首诗的打算和他在刑庭上威武不屈的气概,以及陈然准备找一个机会在向特务做一番慷慨激昂的讲演后用自杀怒斥敌人、激励战友的计划为史实依据,由几个人共同创作的。目的在于突出烈士的英雄形象。”把小说中的诗,当作真实的“烈士遗作”,动机不可谓不高尚,也的确激励了千千万万的少先队员共青团员共产党员以及各民主党派成员和非党派的各族群众,但是,无论多么“高尚”,多么“感人”,文学的虚构不能取代历史和生活的真实。因此,现在新版的《革命烈士诗抄》已经把这首《我的自白书》删除。
刘文彩地主庄园的“水牢”,也曾经是激起我满腔仇恨的童年记忆。当年宣传刘文彩剥削和迫害农民的罪行,“水牢”是比较突出的。少年的我,和许多那个时代的参观者一样,曾经对这水牢恨得咬牙切齿,并为坐过这“水牢”的贫苦农民冷月英的悲惨遭遇留下悲愤的眼泪。冷月英当时说:“1943年,我因欠了地主刘伯华五斗租谷,刚生孩子3天,就被蒙上眼睛抛进了刘家水牢关了7天7夜。”呸!多么万恶的旧社会!直到本世纪初,我才知道了历史的真相――1954年元月,大邑县举办“农业合作化”展览,以实物模型为主,配以图片解说,他们根据刘伯华是刘文彩的亲侄儿,提出“冷月英坐刘文彩家水牢”的设计方案,得到了主管部门认可后,筹办人员就按设想“布景”。1958年庄园陈列馆建馆,主管部门全盘照搬1954年制作的刘文彩水牢模型,并给本来空空如也的刘文彩老公馆西侧的那间原本是存放鸦片烟的地下室灌上水,仿制了铁囚笼、三角钉等刑具,以及血水、血手印,然后向社会开放。冷月英也开始到处声讨刘文彩的滔天罪行。后来有记者找到冷月英,她拒绝正面回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们追着我问什么?又不是我要那样讲的,是县委要我那样讲的。”(2005年4月19日 《福州晚报》)呵呵,“县委要我那样讲的”动机也不可谓不“伟大”,但“伟大动机”通过谎言来表达,便令人恶心了!
似乎扯远了,还是回到那条“新闻”中来。刚才我说了,这次地震中涌现出来的可歌可泣的感人事迹太多太多,关于亲情,关于爱情,关于师生情,人性之美从来没有这样集中地喷发。我们因此而留下的眼泪实在太多太多。我们不需要再通过虚构然后以新闻的形式来煽情了!不要以为谎言因美丽就不再虚假,错了!我们这个社会,假的东西太多了,因此我们呼唤真实和真诚。一则谎言,哪怕它是出于无比高尚而美好的动机,也完全可能动摇人们的某些信念,同时产生某种信任危机。当人们一旦意识到让自己催人泪下的故事竟然是假的,会对周围的一切更加不信任――以后还有什么能够让我们相信?
当然,我现在也只是对这条“新闻”称之为“疑似谎言”,是因为我现在也只是怀疑,一种源于新闻常识的怀疑。我继续期待着能够证明这条“新闻”的真实性的确凿证据;这些证据给我的,将不仅仅是对这条新闻的信服,更是对我们媒体的信任乃至我们国家的更加信任!
2008年6月12日
附那张配发的“新闻照”--